我和我和他和他

如果忘记是梦,那他们真的做了一场梦,一场长达九年的梦。

九年中,
他忘记了梦里的他。
她忘记了梦里的她。

九年前,梦里的他们在香港的一家地下酒吧相遇,爱情便在那样的时刻,那样的地点,开始一发不可收拾。他们地位悬殊,于是在酒吧里点燃了自己的身份证,学位证,日记,护照,庆祝自己从此成为没有身份的人,可以无所顾忌地相爱;她上街叫卖自己的Channel,Armani,50块一件,100块三件;她害怕父亲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会对他不利,堕胎,他痛恨地割伤自己的手腕;他们甚至要一起开瓦斯自杀,但毕竟是年轻的生命,不能如此糟蹋。他们开车到山顶,决定宣誓要彼此忘记。呵,如果自欺欺人能成全一切...

九年后,他们再次在香港相遇了。可那又如何,毕竟,
他忘记了梦里的他。
她忘记了梦里的她。

这一次,是商业斗争,为谈判。他从大陆出发,她从台北。他随意与女人调情,做爱,说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“爱?不要和我谈这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”。她一心工作,冰冷,生硬,连母亲去世都不曾掉一滴眼泪。一路上,梦里的他们都跟着他们,跟他们说着那些过往的故事,因为九年了,他们四个一直是破碎的。梦里的他让他看看手腕上的那道伤疤,梦里的她让她想想他们常去的海边。他们拒绝,他们不想听到,但终是敌不过,他似乎想起了梦里的他,她也似乎想起了梦里的她。他们追随着来到相遇的地下酒吧,租住的小房子,时空在错乱,感情也是。他们是利益双方?还是相爱的恋人?他们应不应该做爱?他们到底是不是梦里的他们?最后,他们还是因为利益吵了起来,因为成人间的那点默契上了床;而梦里的他们,再一次打开瓦斯,这一次,是真的要结束了。

而这一切又怎么是梦呢?不是。他们是真真正正,扎扎实实地把自己丢了。

《我和我和他和他》,在这部赖声川98年的作品中,我把自己沉了进去。从《如梦之梦》开始喜欢赖声川,迷恋他作品中的隐喻和张力。《我和我和他和他》同样不例外。两人饰演一角,却你认得我,我识不得你,一切始于忘记也终于忘记。这是些长了虱子的生命,赖声川把他们抓了出来。我总是说,喜欢那些极端彻底的生命状态。卑微到生命骨头里的伟大,痛快的带劲的无主义的嘶吼,离经叛道随心所欲的女权。我想,赖声川在其中,一定是最有意思的一个,因为他的视角总是不同。在看惯了一人分饰两角后,他用两人合饰一角斥责我们的一去不回;在连感情都妥协于速度和效率的时候,他在台湾的U型剧场,讲述了一个长达七个小时的故事。不能不说,是他,在台湾剧场最荒芜的年代,创立了表演工作坊,带来《那一夜,我们说相声》;也是他,在我们的生命开始荒芜的年代,继续说着他的故事,不眠不休,追寻过去,追寻现在。

“如果有一天,你遇见一个人,他说他就是你,你的感觉如何?如果你骂他神经病,但渐渐地,你真的发现他就是你,那个你骂神经病的又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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